「南市遭灾后,官府增补了临时格条。」沈万里无奈道。
颜时序没说话,等着对方来一句「不过」。
「不过嘛,沈记的招牌够硬,不需要担保文书,也不需要地契抵押,只要出点钱,沈记能应付官面上的事。」沈万里笑道。
颜时序顺势问道:「多少。」
沈万里伸出三根手指,微笑道:「三十两!」
夺少?!颜时序怀疑自己听错了,脸色一沉:
「看来沈东家并不想做这笔买卖。」
沈万里笑容不变:「镔铁和百炼钢是管制之物,若是被官府查到沈记私售禁物,可是重罪,要你三十两不过分吧。」
东西才十四两,手续费收我三十两?你特么怎么不去抢。颜时序起身道:
「在下银钱不够,告辞。」
南市也不是只有沈记做这个买卖。
老掌柜瞟向颜时序肩上的包裹,道:「我看颜小郎君身上是带足银钱的。」
这时,杂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,夥计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三名臂纹扎青,手持槐木棍的市井恶少。
三个混混也不说话,默默堵住门口,目光冷冷的盯着颜时序,暗藏威胁。
颜时序眯起眼,回头看向沈万里,冷冷道:
「沈东家什么意思?」
沈万里握着茶盏,端坐不动,老神在在道:
「私囤镔铁是重罪,颜小郎君身上少说也有五十两吧,你一个小小的铁匠铺买镔铁丶百炼钢意欲何爲?」
一旁的王掌柜说道:
「近来东都不太平,前阵子刚有贼人火烧南市,听说是成照军的细作作乱,颜小郎君该不会是替成照军做事吧。这可是杀头的大罪。」
两人一唱一和,帽子就扣下来了。
颜时序瞬间看透两人的心思,这是想借机敲他一笔。
一来是知道他的底细,一个没靠山没背景的愣头青小匠人;二来普通匠人购买镔铁丶百炼钢本身就违法。
把麪粉当白麪卖,反正受害人不敢报警是吧!
颜时序知道沈万里路子野,与南市的市井恶少帮派交集很深,但总体信誉还算好,所以选择来沈记交易。
没想到对方不讲武德。
他突然意识到,随着物价飙升,随着成照军和天策军旷日持久的对峙,东都的秩序在渐渐崩溃,官贵丶豪绅都在不择手段地敛财,往后会越来越乱。
见颜时序不说话,王掌柜以爲他害怕了,趁热打铁:
「颜小郎君,收你三十两不算贵,毕竟沈记也是冒着被官府查抄封铺的风险。这样吧,我个人做主把零头抹了,你给四十两便成,再给三位壮士一人一贯茶钱。
「钱货两清,出了铺子,你用这三十斤料子做什么,沈记一概不问。」
堵在门口的一个市井恶少立刻接话,配合着唱黑脸:「掌柜的大义!只是一人一贯太少,若是擒住细作,官府赏赐可不止这点。」
另外两个市井恶少没有说话,冷笑着掂了掂手里槐木棍。
老掌柜训斥道:「颜小郎君到底是老主顾,往日的情分还是在的。你们若是嫌少,想要多少尽管说,沈记补给你们。」
沈万里优哉游哉地喝茶,耐心十足,彷佛吃定他了。
颜时序气笑了:「我若不肯呢。」
「看来这桩买卖是做不下去了,」沈万里眯起眼,沉声道:「此人是成照军细作,携重金购买军械,图谋不轨,拿下他,收缴赃银,上报武侯铺……」
话音落下,颜时序大步上前,一把扣住沈万里发髻往下摁,同时屈膝上撞。
砰!
沈万里的脸瞬间血肉模糊,鼻骨折断,门牙喷出,捂着脸跌坐在地。
王掌柜和夥计吓了一跳。
三名市井恶少见状,杀气腾腾的挥舞棍棒打来。
颜时序随手一拨,三根木棍应声折断。
三个市井恶少经验丰富,扭头就跑,准备出去喊援兵。
颜时序操起断棍,朝着膝盖一人一棍,膝盖骨登时碎裂。
三名市井恶少倒下,捂着膝盖惨叫不止。
王掌柜和夥计满脸惊恐,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有此等身手,仓皇往外跑去。
颜时序追上去打断两人的腿。
偏厅东倒西歪,躺了一地的人。
爲首的市井恶少疼得额头直冒冷汗,气焰仍然嚣张:「小子,你敢伤我们!铁掌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敌人。」
颜时序一脚踩在他胸口,把满是尖锐木刺的木棍塞进对方口中,用力一搅。
满嘴的牙齿便喷了出来。
另外两名市井恶少,正要附和着威胁,见状,吓得脸色发白。
关系更硬的沈万里,捂着鼻子,鲜血从指缝渗透出来,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颜时序扫过哀嚎的几人,思索着怎么善后。
梁子结下了,怎么处理这些人?
市井恶少睚眦必报,铁掌团正得势,绝不会善罢甘休,沈记知道他的身份丶住址,事后必然报复。
他是不怕,但姐夫呢?
姐夫那三脚猫的功夫应付不了,恐遭杀身之祸。
而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他还得去道学馆修业,别下次休沐回家,家给人烧了。
颜时序脑海闪过叶藏锋的话:
「尔等若要爲恶,便要学会掐断因果。」
掐断因果……颜时序缓缓吐出一口气,走到沈万里面前,道:
「沈东家,现在有一笔新的买卖你做不做?十斤镔铁,二十斤百炼钢,买你们的命,我觉得很划算,你觉得呢。」
「好汉饶命,好汉饶命……」沈万里磕头如捣蒜,求饶声含糊不清。
「带我去库房。」
沈万里踉踉跄跄地走出偏厅,穿过一道月亮门,停在库房门前,摘下腰间钥匙,哆哆嗦嗦的开门。
一股冷硬铁锈气扑面而来。
库房纵深颇广,分区域码放着生铁锭丶熟铁锭,镔铁和百炼钢在最里侧,用油布包裹着。
「镔铁丶百炼钢皆是规整坯料,一块五斤重。」沈万里说话漏风,低下头道:「好汉随意支取。」
颜时序轻松地抓起两块镔铁,四块百炼钢,捧在怀里。
垂着头的沈万里眼中闪过一抹厉色。
这时,走到库房门口的颜时序,突然折了回来。
沈万里心里一惊,脸上堆笑:「好汉还有何吩咐……」
颜时序飞起一脚,踢在他面门。
沈万里倒飞出去,肥硕身躯重重摔在铁锭堆上,不省人事。
颜时序回到偏厅,逐一踹晕掌柜丶夥计和市井恶少,这才搬着铁锭出门,回到板车上。
「回颁政坊!」
「好嘞。」
车夫抽动细竹竿,驱使着毛驴哒哒前行。
一个时辰后,板车停在察事厅衙门前,颜时序从腰间解下一百文钱,递给门前的两名甲士,说道:
「劳烦通知杨判官,南市沈记铁行的东家丶掌柜和夥计疑似藩镇细作,另有三名市井恶少,已被我一并制服。速速派缉事郎捉拿。」
让察事厅接手,比他杀人要好。进了察事厅大狱,别想活着出来。
甲士收了钱,眉开眼笑的跑进衙门。
颜时序对车夫说道:「去宁阳坊。」
回到宁阳坊,已是日头高照。
院子里,姐夫坐在小马扎上编竹筐,与皇甫逸指点江山,唾沫横飞,时不时举起酒葫芦来一口。
见他回来,姐夫斜眼道:「大清早的跑哪去了……买了什么回来?」
颜时序把镔铁丶百炼钢掷在地上,发出沉闷响声。
姐夫和皇甫逸围了上来。
「好东西啊,用它们打出来的农具,一定很趁手。」姐夫摸着料子,感慨道。
皇甫逸则盯着颜时序的肩膀,「我闻到了银子的味道。」
你是寻宝鼠吗,这都能闻到?颜时序解下包裹放在地上,里面是一百两死沉死沉的银锭。
「你你你……哪来这么多钱?」皇甫逸这回真震惊了。
多吗?用命换的。颜时序心说。
姐夫摸着下巴的胡茬,沉吟沉吟:
「二郎啊,我忽然觉得唐霜是苏特族人,与咱们门不当户不对。以颜家的门楣,你应该娶官贵嫡女。」
「姐夫你也太市侩了吧。」颜时序把银子交给皇甫逸:「子遥,帮我送到屋子里,高兄呢?」
皇甫逸搬着银子往屋里走:「屋里打坐呢,高兄午后要回五更墟,咱们一道去。」
颜时序目送他进屋,把姐夫拉到墙根,问道:
「姐夫,你和阿姐熟吧。」
姐夫看傻子似的看他。
「我的意思是……」颜时序措辞道:「阿姐是不是所有秘密都会跟你说?」
姐夫愤愤不平道:「那倒不是,她到最后都没跟我坦白她在江湖上到底有多少相好。」
啊?阿姐这么抢手吗,我怎么不知道!颜时序顿时把蛊虫的事抛之脑后,清了清嗓子,小声道:「说说?」
姐夫没好气道:「没认识我之前,她曾和上清宗的一个臭道士结伴游历江湖,臭道士在江湖上颇有声望,人称『瑶光剑主』,大家都说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后来她又和南宗一个小白脸纠缠不休,小白脸爲了她还和臭道士打了一架,至今都是仇人。」
「再后来她又去京城,又被武状元韦破贼的曾孙看上,扬言要娶她爲妻。但是有个书生不同意,写诗嘲讽姓韦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那书生后来当了宰相……
「这些是我知道的,不知道的多着呢,你姐走到哪都招蜂引蝶,颜公后人的身份,到哪都吃香,再看看你……」
姐夫嫌弃的「啧」一声。
你媳妇招蜂引蝶你还骄傲上了?不对不对……
颜时序惊疑不定:「你说的是我阿姐吗,我是阿姐抚养长大的,她去哪都得带着我。我怎么不知道这些备胎姐夫的存在?再说,我阿姐有这么多相好,她瞎了眼看上你?」
颜时序觉得姐夫在糊弄自己,姐夫总是这样,聊着聊着就吹牛皮。
果然,姐夫满脸得意:「最后你阿姐洗净铅华,看破虚荣,觉得还是我最踏实可靠,选择嫁给了我。」
铺垫这么多,就爲了这碟醋包的饺子?颜时序深吸一口气,把话题掰回来:
「扯远了,姐夫,我阿姐脑子里是不是有虫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