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时序随书吏进入衙门,穿过一座座阁楼丶衙庭,终于抵达杨判官值房。
书吏推开门,道:「请进。」
颜时序踏过斑驳的门槛,回身关门。
杨判官坐在案后审阅文书,头也没擡。
「见过杨判官。」
杨判官「嗯」一声,等着他往下说。
颜时序斟酌措辞,把道学馆的经过娓娓道来。
这一版的述职报告中,隐去了星槎渡和书中世界,他全程孤军奋战,幸好有巡官阿宴作爲外援,历经千辛万苦,与幕后之人斗智斗勇,终得胜利。
杨判官全程没有说话。
直到颜时序说完,他才放下文书,擡眸道:
「齐少游和程思烈都是入品武者,你怎么以一敌二杀死两人的,别告诉本官,是巧用楼中机关。」
来了!颜时序不慌不忙,昂起下巴:「自然不是,我杀他们,虽经历一番苦战,却也不算太难。」
顿了顿,迎着杨判官的目光,颜时序自信满满,少年骄狂:「我得北宗直学士看中,赐予行气法门和筑基丹,已然踏入人境,寻常入品武者不是我对手。」
杨判官看着他,眼中并无意外。
显然早已得到相关情报。
「你做的很好,」杨判官给予肯定,道:「藏珍阁二楼的阵图,察事厅已经解析出来,应该是涵合阵。」
「涵合阵?」
「大阵套小阵丶外阵裹内阵是爲涵合阵。」杨判官解释道:「立柱中所刻阵纹是九畴衡元阵,房梁所贴的黄符是河图天数阵。」
「涵合阵听懂了,后面两个没听懂。」颜时序坦然道。
「此乃地境大阵。」杨判官举起茶杯抿了一口,悠悠道:
「道门阵法,皆源自阴阳八卦丶河洛算数,暗合天运化至理,不是空想幻化。凡有定规可循,便必有解法可破。破阵需要实力,但也不是非地境不可。
「接下来,你要尽可能的试错,搜集阵法的变化,察事厅会助你一臂之力,爲你总结阵法规律,推演破阵之法。」
我就一条命,怎么试错?颜时序摇头失笑:
「判官太看得起我了,属下能力有限,不懂阵法,实在难担大任。判官当另择人选攻克藏珍阁。」
「你就是最好的人选,别把阵法想得太深奥,归根结底,都是术数丶风水的变化。」杨判官从文书中抽出一本古籍:「这里有一本《阵法初解》,你且拿去参详。」
颜时序没动。
杨判官擡眸看他一眼,严肃刻板的脸上没有表情,轻轻放下书籍,云淡风轻道:
「昨夜有两名刺客潜入你户籍登记的家宅,欲图谋不轨,缉事郎当场擒获。经审讯,两名刺客是云朔藩镇派来杀你的。」
颜时序户籍登记的住址,不是颜记铁匠铺,而是察事厅控制下的一处民宅。
如今,若有人要从官方打探「颜时序」这号人,身份丶地址绝不会有破绽,与宁阳坊经营铁匠铺的颜二郎毫无关系。
「云朔?」颜时序心中一凛。
他大脑高速运转,覆盘着自己在学馆的行动中出了何种错漏,竟让云朔察觉出身份。
杨判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老神在在道:
「与你在道学馆的任务无关,他们是奉命来杀新生榜首的。你在道学馆一而再的献上定国之策,早已入了东都各大进奏院的视野。其他藩镇倒还好,云朔与朝廷势如水火,最容不得你。」
颜时序:「……」
「低调潜伏是细作的行事准则,你太高调了。察事厅虽帮你挡下这一次刺杀,可是……」杨判官放下茶盏,突然「啧」一声,问道:
「一个普通的学子,竟让两名训练有素的刺客栽了跟头,你说云朔进奏院会作何感想?」
颜时序叹息道:「我的问题,会暴露在云朔进奏院的视野中。」
杨判官微微颔首,接着说:
「云朔进奏院在东都势力颇大,被他们盯上的人,都没有好结果。但你不同,你是察事厅的重要棋子,是左丞看中的晚辈,只要有察事厅罩着,自不用担心云朔进奏院。」
颜时序走到案边,拿起那本《阵法初解》。
就在杨判官露出笑容时,他又放了下来,道:
「能得左丞青睐,是属下三世修来的福气,属下早已抛弃不堪回首的往事,一心报效朝廷。不过……有一件事,让属下颇爲烦恼。」
杨判官问:「何事?」
颜时序长叹道:「北宗的炼阳子道长,觉得属下身具慧根,是修道的好苗子,赐我筑基丹和行气法门,逼我拜入北宗。奈何七尺身躯已许朝廷,万不能再入北宗。
「这份因果若是不断,属下恐难再爲察事厅效力啊。」
杨判官盯着他看了半晌,眯眼笑道:
「言之有理,伯衡以爲当如何处理?」
颜时序斟酌再斟酌,考虑再考虑,道:「我也不占他便宜,四粒筑基丹,还他银锭百两,恩怨两清。」
杨判官脸皮抽动一下。
他权衡了许久,终于缓缓点头:「持我手书,去库房支取。」
颜时序这才把《阵法初解》收入怀中,诚恳道:「愿爲朝廷大业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。」
以前他没得选,现在依然没得选,但已有博弈的空间。
……
道学馆,澡堂。
正是木芙蓉和百合肥美的季节,洁白丶粉红的花瓣漂在水面。
顾含章慵懒的倚在浴盆里,两条雪白的双臂无聊的拨弄花瓣。
水面荡漾间,花瓣散开,春光若隐若现。
浴盆的另一头,顾汐音闭目盘坐,如同一尊玉雕。
两人的秀发用木簪挽起,盘在头上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左边的鹅蛋脸艳娇如牡丹,杏眼如含春水,又亮又媚。
右边的瓜子脸清丽脱俗,素净出尘,清清冷冷的宛如雪山的仙姝。
顾含章拨弄着花瓣,吟诵道:
「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,若非羣玉山头见,会向瑶月下逢!」
她把一片花瓣贴在额头,擡起脸蛋:「像不像仙子?」
顾汐音专心盘坐。
「木头……」顾含章嘀咕一声,转过身去,白皙的玉背曲线优美。
她把下颌抵在浴盆边缘,唉声叹气道:「汐音啊,你说有什么办法来钱快,还轻松的?」
闭着眼睛的顾汐音想了想,道:「抢!」
顾含章翻了个白眼:「我可不想被南宗清理门户。」
顾汐音想了想,道:「找个大户人家双修。」
「那倒不至于,师尊自己都没卖身。」顾含章连连摇头。
顾汐音不理她了。
「东都正是多事之秋,急需人手,得想个法子挣钱,好歹把去年拖欠的工钱结了。」顾含章又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