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尼乌斯7号残骸区。
救援拉克丝后的大天使号缓缓驶过这片死寂的坟场时,舰桥里没有人说话。
舷窗外,那些破碎的殖民地结构在星空中缓缓旋转,像一具被撕碎的巨人的骸骨。断裂的骨架扭曲着,曾经是农业区的舱壁现在只剩下弧形的碎片,边缘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。更深处,更多的碎片漂浮着——有些是金属,有些是混凝土,有些已经无法辨认。
基拉·大和站在舷窗前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碎片。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「基拉……」托尔站在他身后,声音沙哑,「那些是……」
「别说了。」基拉打断了他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「别说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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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丽雅莉亚站在舰桥角落,手中握着相机,但没有举起来。她的眼眶红了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但一直没有落下来。她见过战争的照片——在新闻里,在报纸上,在难民的口述中。但亲眼看到,是完全不同的感觉。那些碎片不是「残骸」,是曾经的家园,是曾经的学校,是曾经的公园。在那些碎片之间,漂浮着更小的东西——衣服的碎片,书本的残页,孩子的玩具。
塞依·阿格尔斯靠在舱壁上,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地板。他不敢看窗外。不是因为他软弱,而是因为他知道,如果看了,他会永远记住那些画面。而有些画面,一旦记住,就永远无法忘记。
玛琉·拉米亚斯坐在舰长席上,手指紧紧攥着扶手。她的表情平静,但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眼中的沉重。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战争的惨状——她学过战争史,看过无数战场照片,也参加过战争。但那些都远远没有眼前这么惨烈。窗外那些碎片,是一年前真实发生过的屠杀。
「舰长,我们已进入残骸区外围。」娜塔尔·巴基露露的声音从火控台传来,平稳但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,「根据阿斯哈总帅提供的数据,物资中转站位于残骸区东南侧,距离约五十公里。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。」
「减速。」玛琉的声音沙哑,「全舰,注意观察。避开大的碎片。」
「是。」
大天使号的速度降了下来,舰体在碎片之间缓慢穿行。推进器在真空中无声地燃烧,照亮了周围那些冰冷的碎片。
就在这时,基拉看到了它。
一具尸体。
不是照片,不是视频,是真实的丶漂浮在真空中的丶已经冻结的尸体。那是一个女人,穿着PLANT风格的便服,金色的头发在真空中散开,像一片枯萎的花瓣。她的眼睛闭着,表情平静,但她的姿势——她抱着什么。基拉的视线下移,看到了那个「什么」——一个孩子,大概三四岁,蜷缩在女人的怀中,小小的手臂环着母亲的脖子。母子二人的身体已经被冻结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,但他们的姿态——那种即使在死亡中依然紧紧相拥的姿态——
基拉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扎进他的掌心,血渗了出来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。
「基拉……」托尔的声音在颤抖,「你流血了——」
「没事。」基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平静得让人害怕
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的目光依然盯着窗外那对母子,眼睛中有什么在燃烧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复杂的丶更本质的东西。那是一种觉醒。他以前知道战争会死人,也从新闻中知道「血色情人节」死了六万人,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生命。但「知道」和「看到」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
现在,他看到了。
娜塔尔也看到了那对母子。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军装依然笔挺。但她的手指——那只握着数据板的手指——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——母亲的笑容,母亲的拥抱,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时的背影。如果母亲死在那样的爆炸中,被抛到真空中,身体冻结,姿势扭曲——她不敢想下去。
「巴基露露上尉。」玛琉的声音从舰长席传来。
「在。」娜塔尔的声音依然平稳。
「航线确认了吗?」
「确认了。十五分钟后到达中转站。」
「好。」
对话结束了。但娜塔尔知道,玛琉叫她不是为了确认航线。玛琉是想确认她还好。在战场上,这是舰长对副舰长的关心,但在这片死者的安息地,这更像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无声支撑。
穆·拉·弗拉加靠在副舰长席的椅背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,但视线是空的。他见过很多尸体——在月面战争,在非洲空降,在无数场战斗中。但那些尸体大多是军人,穿着军装,握着武器,死在战场上。而窗外那些,是平民。是母亲,是父亲,是孩子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——艾尔·达·佛拉达,联合军的赞助人,一个在政商两界都有着巨大影响力的男人。他们的关系很复杂,复杂到穆宁愿在战场上冒险也不愿回家面对他。但此刻,在这片死者的安息地,那些复杂的关系都不重要了。
「穆。」夏亚的声音从舰桥角落传来。
穆转过头,看着夏亚。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,左肩的绷带在军装下面隐约可见,深红色的眼眸盯着窗外那对漂浮的母子。他的表情平静,但穆能看出他眼中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层的丶更本质的沉重。
「你还好吗?」夏亚问。
穆沉默了片刻。「不好。但我还能撑。」
夏亚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诗和站在舰桥的角落里,眼眸盯着窗外那些碎片。她是调整者,PLANT的军人,亲眼见证过「血色情人节」的后果——不是在新闻里,不是在报告里,而是在战场上。她见过尤尼乌斯7号的残骸,见过那些在真空中冻结的尸体,见过那些在废墟中寻找亲人的家属。
但每一次看到,都不会习惯。
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——尤其是在这艘船上,在这群「敌人」中间。但她不知道的是,夏亚一直在看着她。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悲伤,看到了她手指的颤抖,看到了她在努力维持的坚强。
「诗和。」夏亚的声音很轻。
诗和转过头,看着夏亚。深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敌意,只有一种平静的丶温和的光芒。
「你还好吗?」夏亚问。
诗和沉默了片刻。「我没事。只是……想起了很多人。」
夏亚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拉克丝·克莱茵站在舰桥的舷窗前,眼眸盯着窗外那些碎片。她的手中,粉色哈罗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哭泣的表情。她没有流泪——至少现在没有。她的眼泪已经在救生舱里流干了,在那片黑暗中,在那片孤独中,在那片对死亡的恐惧中。
但她知道,那些死去的人不需要她的眼泪。他们需要的是——被记住。
「拉克丝。」夏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拉克丝转过身,看着夏亚。他站在她身后,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够她看清他眼中的光芒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是一种平等的丶尊重的注视。
「阿斯哈总帅。」她的声音轻柔,「谢谢你救了我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夏亚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站在舷窗前,「拉克丝,受不了的话就回房间吧,这是作为成年人的我们所不得不直面的现实与责任,但是你们还年轻可以不用这么快承担这么大的现实」
拉克丝沉默了片刻。「他们都是PLANT的子民。是我的同胞。」
夏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,与她一起看着窗外那些冰冷的碎片。
大天使号在碎片中缓慢穿行了十分钟。在这十分钟里,每一个人都看到了那些画面——那些他们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。
女人抱着婴儿,身体冻结在真空中,婴儿的小手还抓着母亲的衣领。一个老人坐在破碎的椅子上,手中握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笑脸——也许是他的女儿,也许是他的妻子。一个年轻人穿着ZAFT的军装,但军衔不是战斗部队的标志——他是后勤人员,也许是厨师,也许只是文职。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勺子,不是武器,是勺子。
还有更多的人。更多的尸体。更多的碎片。更多的无法辨认的「曾经是人的东西」。
米丽雅莉亚终于举起了相机。她的手在颤抖,但她按下了快门。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中格外清脆,像某种无声的誓言——「要将真实记录下来。让更多人看到并知晓为了一己私欲所引发的战争悲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