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高祖遗风(2 / 2)

「不瞒步先生,小子正是因案牍劳烦,不胜其扰,这才来步老府上躲个清净呢!」

说着,刘封便自行动手给自己倒了碗茶,端起茶盏放在唇边抿一口,脱口赞道:「哎呦!步老果然是风雅文士,这茶莫非是临湘城所产的岳麓云雾吗?比我府上的茶可香多矣。」

步骘直到此时,方才放下手中书简,目光扫过那盒糕点和刘封笑脸,眉梢微动。

「君侯此来,并非为喝茶而来吧。老夫早已向马季常表明心意,君侯若有意招降老夫,还是免开尊口罢!」

刘封却全然不理这话茬。

「哎。步老高风亮节,乃我大汉国士!马季常早已向我言明,今日来步老府上,不过是因军务繁杂,一向对步老有所怠慢,所以特带些糕点来看望步老,并无他意。」

步骘心中暗自冷笑,只端起茶碗浅啜一口。

刘封不大不小碰了个冷钉子,却也不恼,反倒又讪笑一声,环顾堂中。

案上除去那只粗陶茶碗和竹简,还堆着几卷文册,乃是旧时长沙郡户籍底册和赋税帐目,步骘被软禁时便拿回来翻看,批注与勘误密密麻麻地写在行间。

刘封瞧见那些批注,心中便有些计较,忽而问出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:「吾听闻步老昔日在交州主政,百姓安居乐业,缘何会指派来到荆南之地?」

步骘抬起头,瞥了刘封一眼,淡淡道:「吾主公孙将军,命吾来此。」

「主公?」

刘封目光闪动,却又假意痴呆,笑道:「步老所说主公,指得可是汉骠骑将军,假节荆州牧,封南昌侯的孙仲谋将军么?」

步骘冷哼一声。

「君侯,又何必明知故问。莫非是来次消遣老夫吗?」

「岂敢岂敢?那孙将军遣步老来此,所为何事?」

「自是治理长沙郡政,安定百姓。」

步骘答得乾脆利落。

刘封忽然一拍大腿,声调拔高:「那便对了!」

他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角。

「孙仲谋乃是大汉朝廷钦封之荆州牧,派步老来治理荆南,安定百姓!可如今长沙百姓困苦不堪,苛政横行,民不聊生。步老身为孙使君委钦派治政之臣,岂能坐视百姓受苦而不加治理?这岂不是辜负孙将军之重托?辜负了大汉朝廷之职责?」

步骘神色微怔,只觉哪里不对,一时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。

刘封却根本不给步骘插嘴机会,趁热打铁,继续滔滔不绝。

「依步老方才所言,孙仲谋乃你家主公。那孙仲谋何许人也?他乃大汉骠骑将军,他派你来荆南治理百姓,用的谁家名义?用得乃大汉荆州牧之名义!步老与我皆是汉臣,不过职守不同罢了。如今汉中王命我肃清长沙郡内匪寇,然治政爱民之事,实乃步老之职责也!」

步骘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,丝毫不顾修养,指着刘封,叹道:「你……你。」

刘封却伸手拉住步骘衣袖,哈哈一笑,说道:「步老,吾已替步老治政理民多日,步老深受汉室重恩,又身系孙州牧重托,岂能继续袖手旁观!」

说着,不待步骘答话,已高声吩咐道:「来人呐!将这些时日来之政令大事,皆送至步老府上,请步老斟酌施行。」

刘封说完,又向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越发理所当然,笑道:「步老,一应政令,务须仁厚爱民路。若他日孙将军夺回荆南,步老将这些治理好的户籍帐册交还给他,百姓安宁,钱粮充足——这才叫不负孙将军之托,不负汉命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」

步骘端着茶碗的手悬停在半空,脸上神情说不清是惊愕还是无奈。

他活了半辈子,也见过不少人物,却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理直气壮地歪曲逻辑。明知道刘封是一通歪理,可偏偏每个环节都卡在他自己说过的话上,让他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驳起。

堂中安静了数息。

刘封也不催,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茶,目光却越过碗沿观察着步骘面上神色。

步骘将手中茶碗缓缓搁在案上,面上露出一抹苦笑,淡淡说道:「君侯行事,果然非常人所能预测,实有乃祖遗风!」

刘封一口茶呛在喉咙里,正要说话。步骘却已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似是默认了刘封方才所说之事。